中国央行需提高透明度

自2005年起，中国央行每年公布一期《中国金融稳定报告》，对中国金融体系的稳定状况进行全面评估。然而这份报告评估的中国金融体系，并未包括央行本身。目前，中国央行的资产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截至2008年6月，中国央行资产总额为19.41万亿人民币，相当于中国上半年13.06万亿GDP的148.6%。其中既有深陷次贷漩涡的美元资产，也有在国内发放而基本无望收回本金的再贷款。

中国央行自身的资产质量、稳定性和安全性，实为金融体系整体稳定的重要一环。彻底厘清中国央行的资产负债表，揭示其中的潜在亏损，能让我们更清晰的认识中国金融体系的风险，以及巨额财政盈余背后的中国政府潜在的财务风险。

历史成本法掩盖的真相

中国央行的巨额资产主要分为三类：一是代表国家管理的黄金外汇储备；二是通过公开市场操作等方式持有的大量有价证券；三是固定资产和对金融机构的贷款，包括再贷款。

在对这些资产记账时，央行一直沿用历史成本法，即各项财产按取得时的实际成本计量，会计期末不计提相应的减值准备也不确认资产溢价。现任央行会计财务司司长胡正衡带领的课题组在2005年完成的研究课题——《完善我国中央银行会计标准的思考》——揭示了这一点。

胡正衡在研究报告中指出，三类资产的前两类都具有较高的市场敏感性，随市价变动较大，一些资产的市场价值已经和其成本价值发生了严重偏离。采用历史成本法计量，账面价值和实际价值很可能不相符，使央行的财务报告不能真实地反映央行真正的“市场价值”。这种严重背离实际的会计计量不足以作为货币政策的决策依据。

截至6月底，中国外汇储备为1.81万亿美元，其中美国国债5038亿美元。美国政府日前行政接管了陷入困境的两家联邦住房贷款机构——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Freddie Mac)。美国财政部的数据显示，中国内地累计持有3760亿美元两房债券。除去境内商业银行披露的约310亿美元头寸，估计中国央行持两房债券可能超过3000亿美元。

两房债券总发行额超过5万亿美元，美国政府接管方案的潜在注资额巨大，如果不能继续从国际投资者手中筹资，就要发行数额巨大的国债，进而会导致国债价格下跌。由于中国央行同时又是美国国债的主要持有人，因而尽管“两房”债券收益获得了暂时保障，其美国国债投资则面临潜在风险。

如果资产的成本价值高于其市场价值，中国央行实质上已经形成了资产贬值损失，但在历史成本法下，这种损失并未得到有效的会计反映。糟糕的历史成本法产生了糟糕的数据，也就是说，中国央行公布的资产数据实际上存在水分。如果按照市价决定的公允价值重新评估央行的资产，中国央行资产规模可能大幅缩水。

金融稳定成本的欠账

上述问题不只适用于市价波动敏感的第一、二类资产，对于中国央行的第三类资产，尤其是再贷款，同样适用。这部分资产规模相当庞大。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至今央行累计发放的再贷款约有1.4万亿元。其中国有银行改革剥离不良资产而发行的再贷款超过1.2万亿元（大部分发放给四家资产管理公司），关闭金融机构（如倒闭的信托公司）耗资超过1400亿元，此后还耗资数百亿关闭了多家券商。

熟悉中国金融现状的人都知道，如果以可回收程度评估，央行资产负债表上的再贷款绝大部分都会成为坏账，其规模不下一万亿元。四家资产管理公司不良资产的现金回收水平长期没有起色，除去自身的运营费用，支付银行债券利息和再贷款利息都难以做到，更谈不上归还本金了。除了再贷款，央行为农信社改革发行了1680亿元央行票据，这部分资金的性质和再贷款无异。

这些都是中国央行为金融稳定付出的代价。通过再贷款形式，央行将金融体系的风险转移到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以自身资产质量的恶化换取金融体系外在的、表面的稳定，国有商业银行改革的成功，尤其是不良资产余额和不良资产率的双降，但这某种程度上是以央行自身资产负债表的潜在恶化为代价的。

在存款保险制度缺位的情况下，央行这个“最后贷款人”长期扮演金融稳定的“第一贷款人”和“唯一贷款人”的角色。由于再贷款中的绝大部分已经形成不良资产，但仍然以账面价值入账，央行的巨额再贷款资产实际上被严重高估。这笔金融稳定成本的历史欠账总要还的：不是财政赤字，就是增发货币的全民通胀。

利息负担与汇率损失

中国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中潜藏的风险已经不仅是资产价值高估的问题，其损失有可能给中央财政带来沉重负担。过去很多关于中国潜在财政风险的讨论，都集中关注中国的社保亏空和地方政府债务问题，而中国央行面临的问题往往被忽略。

其一，随着央票余额滚雪球般增大以及存款准备金率提高，央行的利息支出也在大幅扩大。自2003年央行创设央票至今年6月，以每期应付利息加总，央行累计应付（包括已付和应付未付部分）利息支出高达5454.41亿元；以银行业月度存款余额和当月的准备金率计算，2003年至今年6月，准备金项目累计支付利息2691.62亿元。两项合计8146.03亿元。

中国央行为干预人民币汇率大量发行基础货币，为了控制流动性过剩又不得不大量发行票据进行对冲。为次，央行已经需要付出超过八千亿元的利息支出。央票这一高成本负债，已成为央行资产负债表的重要部分，其占央行总负债的比重从2003年的零提高到了2008年6月份的21.1%。

其二，是随着人民币对美元的连续升值，央行以本币负债、外币资产（美元资产为主导）的格局，必然承担了巨大的货币错配风险。从1995年到2008年7月，外汇资产占央行总资产的比例已经从31.57%急剧上升到77.29%。在本币升值的背景下，企业、居民乃至银行等金融机构都不愿意持有美元资产，央行一直是最后购买人，整体汇率风险都积聚到央行。

由于中国央行最终的资产负债表会计处理是以本币计算，随着人民币升值（汇改至今人民币对美元升幅已经达到21%），央行巨额美元资产折算的人民币计价的资产也将大幅缩水。由于这体现到账目上，不像外汇储备数字是以美元形式公布，因此也成为央行资产负债管理更为棘手的问题。

亏损怎么办？

根据中国央行披露的资产负债表，目前央行的资本金，也就是“自有资本”为219.75亿元（按当下汇率约合32.11亿美元），这一数字已经多年没有改变，而央行资产规模却在不断扩大，今年7月底央行持有的国外资产余额达到15.26万亿元，总资产为19.74万亿元，资本充足率仅为0.11%。另据了解，央行的准备金总额2004年底为40.58亿元，占当时总资产的0.051%。

如果以公允价值计价，央行如何实现自身的资产负债平衡？对一家商业银行，资产减计意味着风险准备金乃至资本金的损耗。而《中国人民银行法》规定，中国央行的全部资本由国家出资，央行每会计年度的净利润要全部上缴中央财政，亏损则由中央财政拨款弥补。

令人担心的是，如果中够央行的亏损巨大，中国财政体系能否承担的起，这会不会给中国的主权信用评级造成负面影响，乃至影响中国经济的全局。从国际经验来看，央行通过发行货币来弥补自身亏损，通胀是必然的副产品（比如过去的阿根廷央行）。只有不新创造货币，以财政注资的形式，平衡央行资产负债才不构成通胀压力。

IMF推荐的现代中央银行法也包括了弥补央行亏损的条款，主要包括两点：一是要求央行维持储备金，用于弥补和对冲央行可能面临的运营亏损以及其它风险；二是要求政府向央行发行带息债券，恢复央行的偿付能力。

经济学家Dalton和Dziobek在2005年的一篇论文中指出：央行出现亏损，政府应通过透明的预算拨款注入现金或政府债券，对央行进行重组；而当政府不能成功划拨出央行所需要的预算资金时，央行应准备向公众披露其负资产状况，并阐明其可能采取的恢复净值的行动。

目前中国公众能够了解的央行财务信息，仅限于每月公布“货币当局资产负债表”（同时报送IMF），但是损益表等会计报表仍然主要限于央行内部使用，年度会计报表向财政部和国家审计署报送。不健全的信息披露情况限制了公众对央行财务信息的了解。

对比国际上其他的央行来看，中国央行在信息披露的频率和范围上都有待提高。比如外汇储备数据，国际上各央行大都在每月初公布上月储备数字，有的甚至按周公布，但中国央行是按季度公布（央行每月都有外汇储备数据公布，并在政府内部传阅参考，但并不公开）。在披露信息量上，比如日本央行，资产负债表、损益表、半年度和年度会计报表都按期公开。

中国加入WTO时曾承诺，到2006年不仅商业银行要向国际社会披露会计信息，人民银行也要逐步开放会计信息。在改进会计标准的前提下，中国央行亟需增强透明度，这有利于公众更好的了解中国金融稳定的现实和风险。